[野火寒烟的笔记]:

2007年5月4日,四个漂亮的摔跤

早晨从岑旁村雨声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一夜的雨声把小村子衬托得特别宁静,除了雨的声音。吴老师的家人已经比我们早起,在帮我们做早饭了。阳台上还残留着前一夜我们狂欢的碗盘、手电筒,还有我们留在脑海里抹不去的欢笑。面对着村子里的小湖深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吸进去的不仅是绿色的叶子的味道,还有山里几百年的沉淀的宁静,整个肠子都润了!


早晨小雨里的村庄


还是这个古老的村子


很有特色的屋檐


我们的早饭,苗苗和新伟搓的汤圆


阿婆拿出家里所有的侗服让我们试穿


新伟活像个地主小少爷


地主恶霸。。。。


收租来了


原来侗族的男性,头上是要长角的


所有的地主


所有的地主婆

三个女孩子已经早早来到了吴老师家,等着我们一起下山。聪哥用昨天剩下的糯米饭和香肠给我们又做了一次一定要在山雨里畅吃的早餐,捧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我们准备下山。临下山前,我们到了另一个学生小兰家。小兰的家里很旧,屋子里连一个灯都没有,那种空荡荡的黑暗让我有点不敢走进屋子。孩子,就是在这个家里渡过每一个周末。

还有一点点下雨,我们从路边的村民家扯了一根树枝给晓阳当拐棍,因为他总是跑得比我们快,又不注意脚下又软又滑的黄泥土。下山时,他穿起一件红色的雨披,光着小腿,还拄着拐棍,活生生一个红色的甘地!我们都武装着最先进的登山鞋,格外小心地在泥土地上一步一步地走,而三个女孩子只穿了塑料的拖鞋与凉鞋,还挑了大米,却在山路上蹦跳着,时不时还停下来等我们。一个女孩子在昨天望见采茶姑娘的草丛里翻出一只花花绿绿的编织袋,问她装的是什么,她说是从山上收集的玻璃瓶,要挑到山底下换钱。昨天她是要到学校去的,走到这里才被上山的老乡告知等我们上山。一个玻璃瓶一角钱,她挑了有接近二十只玻璃瓶,就能卖两块钱了!小清担心女孩子们下山时滑倒,他便接过孩子们的扁担,一头挑着大米,一头挑着那二十多只玻璃瓶子,甚是轻快地一路往前走,转眼就绕过几个弯不见了踪影。


穿着红雨披的晓阳


山里起雾了


给我们唱歌的女孩子

山路很滑,很滑,滑到有时候根本不用迈步,鞋子就能往下作抛物线运动。想着昨天的两个数字:14与9,我们最终还是决定选择9公里的下山的路。虽然我们知道这节省的五公里可能是危机四伏,但我们除了要节省时间之外,我们其实还是很愿意享受一下这种危险的快乐。一路上我作为领队都在嘴里挂着一句话“大家小心了,扶着路边的树枝,脚不要走在青苔上!……啊!~~”说着说着,我突然间就滑倒坐在了地上。那种突如其来的英雄造型在所有人自顾着小心踏步的时候出现时,大家都愣住了,可转眼所有人都缓过神来,山谷里回荡起一阵阵贼笑!我用最现身的说法让大家明白了什么叫摔跤。

苗苗很艰难地挪到我的身边要扶起我,无奈我身上背着的三十斤的背包,以及我被鄙视的体重,由于地球引力的作用,加上地上本身就相当地滑,我实在没有办法让脚伸直,约摸我在地上陪着大家贼笑了三分钟,我才缓过了劲被拽起来,起身的时候还差点把苗苗拖在地上。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向山下的曾曾他们汇报这第一个漂亮的摔跤。一路上,分别又有聪歌、晓阳、小青先后摔了跤,以至于在山底码头边跟曾曾他们见面时,我们自豪地翘起被泥土染花的屁股。


下山路滑


其实脚踩在哪里都是滑的


苗苗在指导mengmeng如何迈脚


结果证明,还是用手比较安全


我们的队伍


新伟帮着女孩子们挑玻璃瓶,很轻松地往山下走


看,聪哥倒下喽!


四个摔跤的英雄(主要是看屁股部位)


村子里,到处是这种关于教育的标语

Tina他们在下山脚租了旅馆的两个小屋子,我们到达时最渴望的事便是洗澡。可惜旅馆老板娘见我们这么多泥人进屋子,正在冲澡时果断地截断了热水器的煤气阀,让我们小冻了一下。大家交齐了两元钱的澡资,才让我们洗澡。山上山下竟然有这么大的差别。

在同乐乡告别吴老师,我们一行人往梅林—曾曾的根据地去。往梅林大概是两个小时的路程,身后坐了一位中年的男子,听我们说普通话便来搭讪。他说他是来广西这里招工的,找人去修铁路。他说一个成年的男子,一年可以挣两万五千块。我不知道修铁路这个工作的行情,但听他那样能说会道的样子,忍不住想起《包身工》里那个能把稻草说成金条的人口贩子。

从公路上远远地又望见一梅林中学那一滩石头,以及蓝底白字的标语。过渡口时,兴奋走在前面的我居然大叫一声:我发现一条浑身翠绿的小蛇,大约有一尺多长!我的妈啊,为什么每次我出门都能遇见这让我恐惧的小动物呢?后来他们说,那就叫作竹叶青。。。Tina居然还说要用手去抓它!

还是沿着石头滩,我们从学校的后门来到学校。学校还是那样的深绿色,静静的。教室里,却有几个小女生等着我们了。她们要为我们表演侗族大歌—曾经在我第一次来广西时就被迷住的美妙的歌声。

女孩子们正在换民族的衣服,我在摆弄我的相机准备饿拍一通。远远望见苗苗和晓阳从男厕所走出来,身后围了大约五六只狗,弄得我和新伟他们在这边乱笑。等门里面的女孩子们穿好衣服,一个一个陆续出来时,晓阳这才告诉我说,刚刚他们在厕所听见一只小狗滑到粪坑里了。我一听,马上就放下手中的相机,让曾曾去找棍子,再让苗苗和晓阳带我去厕所。等我们跑到厕所时,听见一只小狗弱弱的叫声,从男生的小便池的洞里传出来。我担心小狗已经泡在糞池里了,便绕到后面。此时我们身边围上来四只小狗,两只大狗,迟迟不肯离开,还很紧张地望着我们。糞池上面盖了厚厚的水泥板,苗苗和晓阳把水泥板搬开来,一股恶臭扑鼻而来。曾曾找来一根树枝,从下至上,在小便池的通道里捅“小狗还在洞里呢!”曾曾叫了起来。然后,棍子又往里面捅了一下。只听一声惨叫,一只原本是白色,现在是黑黄色的小狗从洞里滑了出来,直滑到糞池里。我跪在地上,一把从糞池里抓起这只被棍子伤了皮的小东西。“快闪开!”我拎着它,绕到厕所前面。正好有一个蓄水的池子,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小东西扔了进去。小家伙在水池里不停地游,我又抓起它,用自来水冲。小家伙在我的手里瑟瑟地抖着。

洗干净了,我把小家伙放在了地上。两只大狗马上跑上来,用舌头舔着小狗身上的毛和伤口。不一会儿,就带着小家伙离开了。

这就是后来被晓阳佩服得五体投地的美女救狗事件,哈哈。手洗了两次,还是能闻到一股臭气,呵呵。

等我们回到教室,四个女孩子已经换好衣服了,照相机咔嚓咔嚓地响,穿戴着银色饰品的女孩子,没有任何的胭脂和粉气,只有如山水那般清澈容貌与声音。又一次听到这银铃般的侗歌了。晓阳对四个女孩中最年轻的一个有浓厚的兴趣,趁着她们唱完歌换衣服的时候,央求mengmeng拉那个女生出来单独拍照片“右边的那个女生!”。Mengmeng看着很乐意做这样的事情,二话没说,就到屋子里拉了女孩子出来。结果。。。。。。只记得晓阳脸上的表情很尴尬,因为mengmeng拉的是左边的女生—mengmeng和晓阳的方向不一样!后来晓阳告诉我,他还是在街上找到了那个右边的女孩子单独照了照片。


五个唱歌的女孩子


嘿嘿,这是晓阳最喜欢的女孩子


两个被幸福地扯着耳朵的年轻人

曾曾已经换了一个出租屋,两个房间,我们接近十个人往屋子里一挤,把大包小包地扔在地上,这个屋子就全满了,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我们放下包包就拿起表格,曾曾要带我们去小香的家里家访。

小香,就是在三江民族高中读书的那个笑得很甜的女孩子,她还没有找到捐助人。去家里的时候,妈妈早就等着我们了,爸爸在镇上玩了没有在家。屋子后面有个小院,木头栅栏边上一棵成熟的枇杷树上结满了金色的果子,很美。妈妈在我身边说着话,苗苗和晓阳则按照我们事先商量好的,他们去附近邻居家里探些其他情况。妈妈说话很慢,一个劲地说感谢我们给小香这个机会。我按例问妈妈是哪里不舒服,妈妈说是十几年前做过手术。我再仔细问了,她说是阑尾炎,然后身体一直虚。爸爸的身体还硬朗,我问为什么没有出去打工,妈妈说是爸爸担心妈妈,所以一直没有出门去。小香的家人和叔叔一家子住在一起。我心里有一点疑惑没有问过多的事,一会儿就告辞离开了。此时苗苗和晓阳告诉我,他们去邻居家聊天时,邻居都说小香妈妈的身体好着呢!这让我觉得事情有蹊跷。按理说,十几年前的阑尾炎不该让人身体虚了十几年而且不能做农活,另外,小香家和叔叔一家住在一起,在这个很讲究亲情的山里应该是可以有照顾的,爸爸身强力壮却不出去打工。苗苗说邻居们都知道小香正在等着捐助,这又让我想起两年前在四川发生的事情:正因为大家知道有捐助这回事,从而产生了十几例的作弊的事情。

我不能肯定这是不是一件作弊的事件,但是我能肯定的是,我曾经特别强调在家访时不要告诉孩子和家长有捐助这回事,而说我们是在做社会调查,这一点,曾曾已经打破了我们家访的原则之一。后来问起曾曾,她告诉我,有一些原则在山里其实无法开展,因为很多孩子如果没有这个期待,就真的挺不住要失学了。老师们为了能够让孩子家长给孩子们读书的机会,才告诉他们这一个遥远的帮助的许诺。

我不知道如何去坚持了。是坚持,还是不坚持?到底哪一个方法才是适合山里的方法?我们不能让作弊的事情伤害捐助人以及其他孩子,但也不能因为坚守原则而让孩子们在没有期待的日子里错过读书的机会。

从小香家走出来,苗苗拉我去小香家对面的一个学生家。苗苗说,那个家里的妈妈非常可亲,在我们家访的时候,一定要给苗苗吃橙子,还要让他去家里坐坐。这个家里看着,比小香家还要破落,又黑又旧,没有一点带电的器具。妈妈和奶奶正在屋外搭的一个棚子里做着晚饭。可是,妈妈和奶奶脸上的笑却是发自内心的。墙上贴着小丹小凤两个孩子的奖状,从三好学生到优秀学生。苗苗问孩子在哪里读书,妈妈说妹妹在梅林中学,而姐姐已经去找工作了。

从这个屋子里出来时,我跟苗苗在乡里的小路上走了很久。面对这两个家庭,这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妈妈,我们有点儿不知所措。

聪歌与mengmeng已经买了菜,做了一桌子的菜在曾曾的屋子里等我们了,还有我最爱吃的炒田螺!!!!

晚上Tina与mengmeng夫妇,以及小清晓阳他们,都住在旅馆。那个镇上唯一的旅馆店里面挂了一幅很大的黑白照片,原来这个店家刚死了人。屋子的灯光很暗,走廊又狭小,那种感觉有点儿阴深。

我们此行的几个志愿者:苗苗、晓阳、mengmeng、新伟,我,五个人聚在屋子里讨论这几天的工作的情况。

说到小香的这个情况而引申出来的问题,就是到底该不该事先告知捐助的事情?大家的建议是,适当的情况下可以告知,但是绝不可以承诺。其实,给孩子家庭一个希望,是不是承诺,都是老师们的责任了,这一点,我们比谁都明白。所以,志愿老师的担子比我们其实更重。

Mengmeng,第一次遇到她捐助的小清时的故事,她一直念念不忘“小清没有手机,而我们又误了点,他就在车站里站了五个小时,一直等我们来”。Mengmeng是我们所有捐助人之中做得非常好的一位,她与小清的感情,已经完全融到了生活之中。他们彼此已经成为对方生活的一部分了。Mengmeng跟我们说了小清家里的事情,而小清已经把她当作家里人一般,跟她说了很多心中无法解脱的事情。Mengmeng会给小清寄各种不同的明信片,还有地图,她鼓励小清以后可以走出来多看看。

半小时后另一个屋子里,在曾曾的宿舍,我和小云的一段对话,让我对我们捐助的学生面对不断发展又陌生的环境时产生的新奇与接受,有了一些担心。他们既生存在贫困山区,封闭、原始、纯朴、善良,同时又生活在现代化社会,追求新知识、新世界,又不知如何去正确面对这些所谓文化的冲击。

小云见我在曾曾的屋子里用电脑上网,趁我闲下来的时候便央求我用一下电脑。在读技校的她能使用电脑,其实是我很欣喜的事情。我便望着她如何使用。她接过鼠标第一个动作,居然是双击了桌面上的QQ图标。我问她,用QQ来做什么,她说她是跟同学们联系。我再问她平时上网做什么,她回答上网可以找一些资料。

通常在我们沿海地区传统的观念里,上网吧的学生除了打游戏便是用QQ聊天。除了像我这样偶尔做设计的人用QQ来传一些文件,我是很排斥QQ的,我想不出QQ除了聊天之外,对于一个技校的学生还能有什么作用。对于上网找资料,我问她平时用什么搜索引擎,平时搜索什么方面的资料,她说不出,只说是在学校的网站上看一些资料。

我便不再问了,很慢很慢地告诉她,平时还是多花一些时间在读书上吧,这样对于捐助人的帮助,会是最好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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