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骡铃
2010年四川盐源家访笔记

10月23日:群山深处

甲拉乡平均海拔是三千多米,而且村子是在向阴的地方,所以早晨特别冷,而白天有阳光的时候特别热。晚上起来,去厕所时,见到月亮就在头顶不远处,银白色的月光撒在整个山谷里。

村子里的厕所,要特别说一下。少数民族是没有厕所的习惯的,他们都是在菜地里随便挖个坑解决。好心点的人会再挖土埋上,遇上不太好心点的,你自己进田的时候可得注意脚下了。寒烟在盐源很多地方都是挖洞的,包括在旅游区泸沽湖。这个村子里有一个公共厕所,马老师说,他出去打工过,回来后想改变村里人一些不好的卫生习惯,所以就发动村民建了村子里唯一一个厕所。但是,这个以彝族为主的村民们还是没有学会使用。

这是村子里的公用厕所,也是村子里唯一的厕所

这个村子还是典型的彝族村,但是马老师家已经有一些被汉化,例如他们专门有一间屋子里,有两张木头的床。要知道,彝族是中国相当落后的一个民族,他们会用羊毛织成毡子,白天披在身上当衣服,吃饭的时候铺在地上当垫子,据说睡觉的时候都是坐着的,把毡子裹在身上当被子。不知道这个算是文化的渗透还是进步,对于我这个外来人来说,总算是个幸运的事。

另一个被汉化的标志,是整个盐源地区里开展的。据说一个从盐源走出去的彝族国家干部为了下定决心把彝族落后的生活习惯加以改善,发起了一个浩大的“板凳工程”,特意做了一大批圆凳子发给每一户家庭,是为了让他们从坐在地上,改为坐在凳子上。只不过,所到之处除了我和家顺,当地居民们还是没有人学会使用这个代表文明的工具。

马老师家的两个女儿

我这个火星人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南瓜!看,我的脸已经开始晒黑了,只是我还没意识到

一种山里长的树叶,晒干了,可以当作引火的材料

前一天到甲拉的时候,就摆脱家顺跟大家说明,我不喜欢杀生,不要用彝族的风俗招待我,我只喜欢吃烤土豆。彝族,甚至是蒙古族、藏族的风俗有时候让我无法承受,比如当他们的家庭有客人来时,一定要宰杀四条腿的动物用以招待,要么是两只鸡,要么是一只猪或者羊。不单单是我喜欢小动物,而在我看来,这些肉食可以给他们换很多的钱了。

可是当马老师一早带我们去村子里家访,回来时我已经听见猪的惨叫了。我立马用我残疾的那条腿奔到家里要制止。马老师说他家今天要请人掰玉米,本来就是要杀猪的。我对这只可怜的猪简直无能为力。

屋子的一角还放着猪头和猪皮,他们切出一块块肉,然后扔进火堆里烤,烤得表面有点焦了,就拿出来放在客人面前---当地称为“坨坨肉”。我吃了一块,就再也不敢吃了。不敢吃,是因为里面其实还有些地方没烤熟,也没有盐巴的味道,也因为怕多吃了几块,他们就拼命往我手里送。说实话,很鲜美,也很无奈。

近处是我喜欢的煮土豆,远处就是烤熟的坨坨肉

前一晚,我们跟马老师特别强调说,我们只帮助那些失去父母的孤儿,普通的孩子如果只读小学和初中,在家附近,而父母有正常的劳动能力的话,读书的费用是不会有太大的困难。我和家顺大概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向马老师解释,我不是有钱大老板,我们这些捐助人也和我一样,拿着微薄的工资,省出钱来帮助这些孩子,我说我在上海每个月拿五千块钱的工资,还不如他们县城拿一千块工资的人活得滋润。

不过似乎马老师,以及村子里所有的人都不太相信。

早晨,马老师还是硬带着我去家访了三个孩子,那三个孩子父母都健在而且很年轻健康。我还是坚持跟他强调了我们的标准。马老师有些失望,我能看出来。本来他还一个劲地跟我们说,离开村子前要去村支书家去坐坐,向他汇报一下我们来此的目的。不过走了一半的路,他就犹豫了,后来还是没有去。

离开甲拉之前,我们要去山顶一户人家,那个孩子的父亲得了麻疯病去世了,原先是住在四千多米的高山上,2009年才从高山上搬到这个村子。马老师牵出自己家的一匹马给我骑,他和家顺则步行。

在解放之前,瓜别曾经住了一个非常有名的土司。土司就是封建时期的地方统治者,拥有自己的军队和政治地位。那个土司选择了甲拉村作为他的宅地,因为这里地势非常险峻,外人很难走进来。要去的学生家就在当时这个土司宅子附近,一个专门砍人头的地方。刚听的时候还是觉得心里有些毛毛的,不过到了山顶看着无限美好的阳光,还是驱散了那一点点恐惧的心。

孩子叫小龙,看着很乖巧。母亲是个很能干的人,正好赶上掰完玉米,全家人坐在院子里晒玉米,还有姐姐在帮忙。马老师说这个孩子成绩很好,还有个姐姐在沃底乡读三年级。离开这一家的时候,我已经做好决定,如果要帮助,我们会帮助姐姐,是因为姐姐在乡上读书,收取捐款比较方便。不过没有向马老师说出我的想法。

从小龙家的院子里往外看

我今天的第一坐骑,马老师家的马

可爱的孩子

家访完小龙,我们就该去书拉小学了。那是在几座山之后的一个学校,而听说书拉小学鲁校长家离学校还有些距离,所以必须找一个认路的,又认识校长家的人给我们领路。我们坐在小龙家的院子里,马老师帮我们去找马匹,但后来家顺翻译给我听,说村子里的人不愿意出去,宁愿在家晒太阳。我们有些不理解,为什么两匹马一天就能挣两百元,他们却不愿意出去?其实也不用一天,后来才知道,只需要步行两个小时罢了。

没办法,马老师牵着我坐的马,继续往村子的另一端,说找他的另一个亲威问问。要实在再找不到,只能求助于村支书了。

太阳很辣,我戴着太阳帽也还是觉得很热。山很陡,好几处几乎都快85度了!别忘了,这里是海拔三千多米啊!本来我就有点高原反应,然后还要时刻握紧马鞍,还不敢往四处看,虽然真的是美极了......于是,烈日之下,头开始痛了,而且很痛。我知道那是高原+高度紧张的。

正头痛着,一不留神,路过一丛灌木,那些带小刺的树枝先刮到了我的帽子---我是说我冲锋衣上的帽子,头顶上的太阳帽早就提前两秒落地了!马儿没留神到我的特殊情况,还继续走,而绑在身上的衣服却被树枝挂在原地。于是我的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往后倾倒---整个身体都快平了。听感觉到带刺的树枝从我的脸上还有耳朵上滑了过去。

我惊叫着,走在前面的马老师才明白过来,立马停住了马的脚步。后面的家顺吓坏了,一个劲地担心我的脸是不是毁容了!好在命大,毁的只是耳朵,被刮了些口子。马儿倒退两步,家顺帮我扯掉了身上的树枝,我还惊魂未定呢,前面又是大下坡。天哪!好像当时肥手也被划破了,划得很深的口子,直到离开盐源的那天才减了疼痛。

好在被吓完之后,望到了这种当地称为“野荔枝”的野果子,馋得我立马忘了伤,哈哈!这种果子看着很像妃子笑,吃起来却像无花果的味道。后来孩子们告诉我说,高一点的山上,到处都是

大概走了一个小时吧,在一个很大的核桃树旁停了下来,马老师用当地话与一个年轻人说话,后来告诉我们说,这个年轻人只有一匹马,送我们到鲁老师家,一百元。家顺说那时候马老师有点想把他的马儿租给我们,但有些不好意思。

好啦,总算有一匹马了,能把我这个残疾人驼到书拉,我们就能进行下一步工作了。只是苦了家顺,烈日下今天跟着我在山上爬上爬下地五六个多小时,晒得他都快脱水了!

半路上拍的。那时候想着,自己居然就在这些根本看不出区别的大山深处行走,而远处山上那一条条浅色的线条,则是马儿们走的路,真正叫“马路”。天哪,我居然就成为了山里最渺小的一点!

下午四点多钟,我们终于到了书拉小学的鲁校长家。听说学校今天在上课,心里好一阵激动,终于可以看到学生了!校长还没回来,家顺帮我翻译了,说明了我们的来意。

校长家有一个很大的桔园,里面大概四十棵桔子树,屋前还有一大堆南瓜。真不知道这里的南瓜怎么长的,都长得傻大傻大的!我就在这些傻大傻大的南瓜面前留影。正拍着呢,校长回来了,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党员,这个学校唯一一位全职老师。

知道为什么山里的猪肉好吃不?!因为猪猪们的生活很开心很自由,心情好了,肉就自然好吃了!

我拿出严校长的介绍信,鲁老师说,他已经在今天白天接到严校长的电话,知道了我们的来意。

鲁校长是彝族人,但是他家里已经比较汉化了,而且还有一点蒙古化!通常来说,一进门就能在客厅见到地上一个火坑,那就是彝族。而如果进门要往左或者往右,才能看到火坑,那就是蒙古族。我依据这个原则,开始还以为他家是蒙古族呢!他家还有两间屋子,里面是有木头床的,他家也有桌子和凳子,而且老师也习惯坐在凳子上吃饭了。老师说,他今年59岁了,明年就要退休啦!不过他打算再做几年老师,多教些孩子。

到鲁老师家的感觉其实很好,他和老婆,还有小儿子一家住在一起,大儿子家则住在隔壁。这一家子人非常朴实,热情而又实在。大儿子家两个读书的孩子特别招人喜欢,小女儿读两年级还不会说汉话,儿子读三年级,会说一点普通话了,便拉我去桔园子里,给我摘桔子吃。

鲁校长家的大孙子,鲁万福,三年级。虽然有点语言不通,但还是摘了最好吃的桔子给我

这是小孙女,最喜欢爬树了!让我很怀念我小时候爬到树上摘桃子的日子

更重要的是,这个村子绝对保持着纯朴的山里人的情怀,而校长家利用水利发电机,家里到了晚上能够有电灯,偶尔不稳定的电压下还能看到电视!还有还有,这个山里的院子里也有一个厕所--真好!

说明了我们来的情况,鲁老师已经在心里有了合适的学生人选。趁着天还没有黑,他说有一个学生家就住在这个村子,离他家不远。于是,我们就步行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这个学生家。虽然只有二十分钟,但对我的膝盖来说也是考验了。

这是小英家里

小英虽然不是孤独,但父母都是老好人(智障),几乎没有什么劳动能力,而小英才读一年级,平时也帮家里做事情。家里真的是一贫如洗!照片里,就是她的家里所有的家当。

这也是一个特殊的家庭,按当地的标准他们家庭是可以申请低保的。但校长告诉我说,小英的一个叔伯在村子里做干部,帮他们申请了低保,但是自己却把这些钱给私自占用了,没有给一分钱给他们。于是,我在和鲁老师讨论将来资助款如何应用到实处时,我们是建议鲁老师帮助监管这些钱,不仅是小英,所有书拉小学的学生的捐款,都由鲁老师来管理。除了学校必须要交的钱,以及学生在学校的一些伙食费,其他所有的钱都换成米和油盐,由鲁老师送到学生家里。这里的米油盐,必须用马到乡上去拖,对于贫困家庭来说是不可能做到的。

后来悄悄问了一句,鲁老师是不是党员。他笑了笑,说是的。那时候,党员这个词,立刻在我的脑海里伟大起来。

晚上,美美地睡了一觉,虽然屁股依旧很疼,大腿也被马鞍磨得肿了。但睡得真很踏实,很甜。家顺说,这里的山民通常会把屋子的底层为作牲口的屋子,然后上面盖的屋子住人。第二天早上我才发现,我的身下住着几十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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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9日:又见蓝天
10月20日:五个孤儿
10月21日:水车洛
10月22日:骑行在三千米
10月23日:群山深处
10月24日:天堂里的孩子们
10月25日:告别天堂
10月26日:泸沽湖边长大的孩子
10月27日: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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